广西师范大学文艺学“独秀”文学沙龙第二十三期

作者:院办 | 
栏目:中文之光 |
发布时间:2011-03-08 | 点击:392views
大众文化与人文精神的守护

记  录:廖礼慧、潘丽丹

嘉  宾:单小曦老师

主  持:章  朋

主  讲:章  朋

参加人员:高东辉、马进、韩炎坪、曾鸣、程婷婷、韦强、张雨良、李青、孙晓明、孔海亭、赵保胜、岳扬、梅伟、陈蕴茜、谢小泉、包兵兵、黄俣、李念、何浙丹、沈海龙、郑锡恩、张小磊等同学

时  间:2011年3月11号晚7:00

地  点:广西师范大学雁山校区文艺学教研室

  主持人:感谢大家今天晚上能够来到我们的独秀沙龙,同时也欢迎我们的嘉宾单小曦老师。我们今天的沙龙活动主要分为三个板块:一是由主讲人先介绍一些文化现象,也涉及一些理论批评;二是由嘉宾作5~10分钟的发言;最后也是最主要的环节也就是请到场的各位同学自由讨论,最好能够形成交锋的状态。我再次重申我们沙龙的宗旨,在这里没有对与错,而是重在给大家提供一个表达与交流的平台,所以同学们可以畅所欲言。本次沙龙因为没有合适的主讲人,暂由我主持兼主讲。下面我给大家简单介绍一些文化现象和理论。

(主讲人主讲环节)

  开始之前呢我想做一个小小的调查,请穿牛仔裤的同学举手,好,大家可以看到几乎每个人都有穿过牛仔裤。那么我们有没有想过这其中的一些原因呢?比如为什么牛仔裤会如此受到大众的欢迎?耐穿?好看?还是别有他因?这个问题随后我将会给大家谈到。先给大家看一组图片。(下为图片介绍)

  The Beatles 乐队。该乐队是上世纪最有影响的乐队。产生于1960年。在8年的时间中,他们不但改变了摇滚乐和流行乐 ,而且,永远的改变了所有音乐的面貌。早期发行是马桶盖发型。穿颜色古怪的军服在流行音乐和嬉皮心态之间达成了某种平衡,把官方制服改头换面变成平民百姓反对权威和享乐主义至上的服装风格。

  嬉皮士运动。最早可以追溯到20世纪50年代中期,在美国纽约等地以奇装异服和怪异行为反抗传统的比尼基分子。这些人鼓吹远离社会,提倡“新生活”、“新文学”和“新艺术”,当时,许多年轻人以着奇装异服,留长发,蓄长须,穿超短裙,吸毒品,听爵士乐,跳摇摆舞,同性恋,群居村等极端行为来反抗主流的、精英的、技术的、物质的社会。1967年,美国马萨诸塞州一个名叫麦克·梅特利的16岁的中学生离家出走,周游全国,希望寻找友谊和手足之情。1968年,他回到了家乡莱顿城,与7名辍学的大中学生一起,建立起最初的群居村——“莱顿公社”。他们生活简单,男女分居,从木屋旁的小溪里汲水,用木材烧饭,主要食品是马铃薯、玉米和大豆。在“回到史前”和“寻找友谊”等口号的引导下,群居活动在美国兴起。

  70年代中期的朋克运动。反叛、反叛、再反叛!反叛传统、反叛制度、反叛日渐枯燥毫无激情和意义的生活是他们的宗旨。他们的每一个人身上都带有一种强烈的革命意识,事实上,他们的目的就是要在七、八十年代平庸的欧洲大陆掀起一场深入生活的各个角落的大革命,以便在人类通向未来的旅途上添上些色彩。他们穿上磨出窟窿、画满骷髅和美女的牛仔装;男人们梳起酷毙了的鸡冠头,女人则把头发统统剃光,露出青色的头皮;鼻子上穿洞挂环;身上涂满靛蓝的荧光粉,其实他们什么也不为,只是要以此表现他们的与众不同,表现他们的叛逆,表现他们对这个现实社会的不满罢了。

  朋克女孩开始穿60年代中叶意大利电影里的迷你装,松垮的外套,塑料耳环,鱼网式的长筒袜,黑色塑料迷你裙,滑雪裤。詹姆逊对后现代的悲观看法是:“集体的逃避进怀旧情绪,对未来缺乏信心导致了整个文化都在向后看,而且怀着感伤与温柔。”

  易中天现象。2006年易中天获得了《新周刊》颁发的“年度新锐人物奖”,《南方人物周刊》颁发的“年度魅力人物奖”,南方电视台颁发的“学术传播贡献奖”,以及《当代中国》颁发的“当代中国十大杰出人物奖”。更有意思的是,《财经时报》列出一份《中国作家富豪排行榜》,易中天以800万元名列第七。 他通过媒体将经典著作传播给大众,并用自己独特的对经典的解释方式影响了一批大众。

  余秋雨现象。余秋雨投资上海徐家汇商城股份有限公司。投资10年回报率高达34倍。这种学者投资企业的现象也值得我们思考。

  王朔现象。王朔曾经商不成,后改写小说,“一天吃一顿饭,写稿子”。到《一半是火焰一半是海水》发表后境况转好。他说虽然经商失败了,但从经商里训练了商业头脑,知道什么好卖。在他那里,文学只是商品。他消解了真实和虚伪,高贵和屈辱,取消了一切价值判断,是后现代主义文化的典型代表。

  张艺谋的电影。《三枪拍案惊奇》与《山楂树之恋》之对比可以看出电影发展中的一些问题。前者纯属嬉戏,后者则更多是对一种理想的追寻,因为发生在70年代末,与现代语境相差较大,可见当下一些精神的缺失。

  做成时尚刊物的诗歌杂志。台湾一本叫《现在诗》的诗歌刊物。目录中也嵌入了性感美女图像。诗歌是纯洁的象征,它应该寄予着人文精神。但是当下的诗歌现状却丑态百出。一些诗人在现实逼迫下走向死亡,也有些伪诗人通过戏弄诗歌以引起关注或牟取利益,这都是一种诗歌精神缺失的表现。前一两年,诗人曾德旷到处搞行为艺术,吃苍蝇,裸体挂牌:“我写诗,我有罪”,进行忏悔。可见诗歌在当代大众中,往往容易受到忽略和轻视。近日深圳一女诗人签售诗集,因穿着暴露引起围观,使诗集成为畅销书,有评论称:“无人问津+大胸女诗人=畅销书”。

  下面请具体了解何谓大众文化:

  我们今天所说的大众文化是一个特定范畴,它主要是指兴起于当代都市的,与当代大工业密切相关的,以全球化的现代传媒(特别是电子传媒)为介质大批量生产的当代文化形态,是处于消费时代或准消费时代的,由消费意识形态来筹划、引导大众的,采取时尚化运作方式的当代文化消费形态。它是现代工业和市场经济充分发展后的产物。是当代大众大规模地共同参与的当代社会文化公共空间或公共领域,是有史以来人类广泛参与的,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文化事件。

  1. 商品性 2. 通俗性 3. 流行性 4. 娱乐性
  2. 依赖性 6. 大众媒介性 7. 日常性 8. 类型性

  作为一种文化工业的大众文化的兴起,因为对当代社会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也因为其对文化主流和美学传统的背离和挑战,一开始就受到了人文知识分子、文化管理机构和教育家的关注。特别是西方发达国家,从本世纪以来,由于新闻、出版、电影、电视、广播和录音业的发展,工业化、商业化京城的不断加速,对大众文化的研究、讨论、批评一直沸沸扬扬。下面我们再来了解一些文化批评理论。

  一、最早最系统的展开对资本主义大众文化的批判:法兰克福学派

  1、对大众文化的商业化批评。

  商品的属性代替了文化的、美学的和批评的属性。所有文化都纳入了生产的轨道,加入了商业的运行模式。商业化使艺术生产受市场引导,消费者成为决定艺术性质的一个重要尺度。在这种消费模式的引导下,文化生产者为赚取利润而进行创作,首先关注的是经济效益,而不是艺术性和审美价值。经济规律对审美规律的替代,使艺术丧失了自律性。哈贝马斯认为这是“艺术的蜕化”。

  2、对大众文化工业化的批评。

  阿多诺认为大众文化生产是一种“标准化”的工业生产,文化工业按照规定的程序、标准,大规模的批量生产各种文化复制品,如电影拷贝、像片、图片、唱片、录音带等。标准化生产遏制了文化的创造性和个性和艺术欣赏者的自由和想像。

  3、对大众文化意识形态的控制功能的批判。

  首先需要了解以下几个学者的观点。

  葛兰西:文化霸权主义。他认为西欧无产阶级革命首要问题是意识形态领导权问题,强调文化上的领导权。资产阶级的意识形态控制就是通过大众文化实施的。

  马尔库塞:大众文化是肯定的文化。宗旨是提供人们消遣娱乐,为取公众的欢心而知识驻足与感官的刺激于猎奇中,这种文化心态恰恰是当权阶级需要的,人们满足于物质占有与消费,丧失了内在的自由和独立的判断能力。阿多诺认为大众是“社会的水泥”。

  马尔库塞认为在资本主义文化意识的控制下形成的一种单维的生活方式,“它是一种美好的生活方式——比以前的要美好的多,而且作为一种美好的生活方式,它抗拒质变。一种单面思想与单面行为模式就这样诞生了。”(《单向度的人》)。资本主义技术理性和文化心理的控制,对人们空闲时间的占用,拒绝了人们的思考。阿多诺认为:“不要指望观众能独立思考:产品规定了每一个反应,这种规定并不是通过自然结构,而是通过符号发出的,因为人民一旦进行了反思,这种结构就会瓦解掉。文化工业真是煞费苦心,它将所有需要思考的逻辑联系都割断了。”(《启蒙辩证法》)他认为电影具有欺骗功能:“有声电影,抑制观众的主观创造能力。”模糊了生活与电影之间的区别,消解了人们对现实的不满。

  二、威廉斯和英国当代文化研究中心 成立于1964年)为代表的英国文化学派。这是文化研究的真正开始。

  1、认为大众文化是一种缺乏审美价值的商业文化。

  大众文化依赖于为获取商业利润而建立起来的工业体系。与法兰克福学派批判的大众文化的商业性相当。“大众文化产品中找不到任何天才的艺术特征,所有流行的媒介文化都具有一些共同的特征:标准化、复制、保守主义、虚饰和受操纵”。

  2、批判大众文化对高雅文化的艺术冲击。

  借助文化工业的市场优势占领了文化的主要市场,高雅文化的生存受到威胁和排挤。大众文化对高雅文化的改写、简化、包装——高雅文化走向媚俗、平庸的文化。

  3、大众文化对接受者的影响。

  大众文化的接受者是受动的消费者。大众文化对暴力、性的渲染会强化人的犯罪动机和欲望,一些哗众取宠地提取素材的特性会影响人们对现实生活的正确判断,使接受者审美能力退化。

  4、大众文化对社会的危害。

  降低了社会整体的趣味水平和文明质量。消解了社会的批判和否定精神,消解了社会的进步力量和发展动力。

  三、60年代,英国教育界全国教师联合会召开了关于大众文化与人的责任特别会议。认为大众文化对青少年的成长有严重威胁。

  1、对现实的歪曲反映影响到青少年对世界的认知和判断。对罪恶、暴力、性等描写,青少年由于缺乏鉴别和判断能力,可能把世界的影像当作了世界本身,把虚构当成了真实。

  2、大众文化表现方式的模式化会影响到青少年的创作性和想像力。其经程序化生产出的商品对青少年具有极大的消极影响。

  3、降低文化的通俗性可能降低青少年艺术鉴赏力和审美能力。如:各种雅文化被通俗文化所取代。流行音乐-古典音乐;街头杂志-文学名著;现代摇滚-芭蕾舞;肥皂剧-莎士比亚。

  四、最后需要了解的是80-90年代的文化研究。

  “伯明翰学派”使文化研究在80年代后成为最活跃的理论领域。90年代中后期期开始,文化研究在中文世界和英语世界的人文社科界都大有成为显学的势头。当下日趋时尚的文化研究越来越侧重于消费文化的符号学解读。它们以平民主义的姿态出现,从根本上讲都带有修正主义。即对法兰克福学派为代表的文化工业批判理论的修正。80年代后期的代表人物约翰·费斯克的《理解大众文化》就是最好的例子。他们把法兰克福学派对资本主义文化工业犀利透彻的批判误以为文化精英对平民百姓文化的歧视和敌意。打着平民主义旗号的文化研究以为自己站在了普通人的立场上,对他们的日常文化和物质消费进行诠释。

  约翰·费斯克认为:“大众文化属于被支配者与弱势者的文化,因而始终带有权力关系的踪迹,以及宰制力量与臣服力量的印迹,而这些力量对我们的社会体制和社会体验是举足轻重的。同样,它也显露了对这些力量进行抵抗或逃避的踪迹:大众文化自相矛盾。”(《理解大众文化》)大众文化具有微观层面的社会变革作用,“这种社会变革虽然没有在宏观政治层面上以一种激进的方式对体制进行攻击,却仍可以是进步的,在弱势者的日常生活中提供尽可能大的帮助和支持。”(《理解大众文化》)所以在费斯克看来,无论是美国西部牛仔,观看娱乐性电视节目,阅读耸人听闻的小报,在商场里小偷小摸等等,都可以被解释成社会中无权者向统治者进行文化游击的一部分。人们不应该贬低或阻挠发生在体制内部、针对体制进行日常生活的斗争。他将大众文化视为潜在的、通常是进步的力量,它基本是乐观的,因为在大众的生机与活力中,见出了社会变革的潜能。

  介绍了几个主要的文化批评流派及理论,相信大家对此有了个大致的了解。大众文化已经在中国获得了极大的发展,对此,更多人文知识分子站在了一种美学和文明的立场进行各种批判,认为大众文化时代各种荒诞不经的“伪文化”粉墨登场,向无遮无蔽的大众心灵倾倒着文化垃圾,它丧失了对这个世界的批判尺度,商业追求压倒了人文关怀,技术理性摧毁了美学原则,这种物欲横流的时代,精神被物化,大众文化冲击着我们的文化传统,向我们的信仰和价值观念发出挑战。下面请单老师进行主题发言。

(嘉宾发言环节)

  单老师:沙龙的目的是为了创造一个说话的平台。章朋通过一些图片和理论来谈了自己的理解。从标题上看,后面隐藏了一个观念,即在大众文化中人文精神已经丧失了,所以今天要守护人文精神。章朋刚才也是站在这样一个立场来介绍的,这是对的,从某个角度讲我也认同这种说法。但是要把这个问题深入下去的话,我想我们还是要澄清几个问题。首先我们要弄清楚的就是人文精神到底是什么?人文精神不能简单地抽象地进行界定,而是要将它放到具体的历史语境中去看。大家要有一个史的概念,要到历史中来看——为什么会出现人文精神这样一个话题呢?西方文化史上这样一个概念的提出,据我个人所知,从文艺复兴开始被提出和讨论的。那么为什么人文精神会在那个时候被提出和讨论呢?这是因为之间有一个所谓黑暗的中世纪。所谓黑暗的中世纪,我们就有这样一个判断——中世纪是不注重人的,它是注重神本主义的,是从神出发来考虑问题的,人是上帝眼中的“他者”。在这样一种历史语境中,人们强调应该还人以主体性,人是自己的主人,而不是神的奴隶。所以在那个时代就提出了一种“人文主义”的说法。所谓“人文主义”和“人文精神”,它们的内涵和实质应该是相通的。从人出发,而不是从神出发,那么就要尊重人的生命的价值,人有获得幸福的权利,有人尊严有价值,到了启蒙运动时期还提出人要有理性。也就是说,这个“人文精神”的提出它是有时代背景的,是相对于对人的不尊重的中世纪的文化提出来的。我提出这样的说法的目的就是我们不要把什么东西都二元化。其实人文精神在文艺复兴时期恰恰是由相当于今天的大众文化的世俗文化承载的,世俗文化对抗的是神权文化。这样来看人文精神的话,就是说世俗的大众的不高雅的文化就不承载人文精神,也不是高雅文化或者说精英文化才有能力承载人文精神。在回到历史中来,那个时代文学艺术倡导的就是人们的世俗生活,它就有大众文化的那个味道,它就是写现实的,是给一般人看的。到了启蒙运动时期,这个“文人主义”就发展为“人道主义”,它不仅反对教会,还进一步强调人的理性和尊严,所以那个时期提出了一条著名的口号就是“天赋人权”。那么这个时候的“人道主义”不仅仅是反对神权,而主要是反对封建等级制度,比如说法国大革命。而这个时候的文化文学艺术可以说是启蒙文化。到了19世纪,有一个广义的浪漫主义运动,包括了哲学、文化、文学艺术等等。这时候推崇的是人的天才的能力、想象力、心灵的高尚、敏感等,这就是当时的人文精神。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呢,我们看到的文学艺术,特别是还有美学的兴起——美学把人的感性能力(这种被传统文化看不起的东西)提出来,认为人在这个方面应该是有所作为的——这几股力量共同建构了当时的人文精神,而这些东西在我们今天看来就是精英文化。精英文化在一定程度上说就是高雅文化,精英是相对于大众说的,那么高雅就是相对于通俗来说的。这之后精英文化一直是活动于前台的,而大众文化或者说民间文化则处于一种蛰伏的状态。到了19世纪,有两个更主要的时间出现了,一个是哲学的转折和文化的反思,另外一个就是大众传媒的兴起。大众文化一定是大众传媒产生的,实际上是通俗文化在大众传媒兴起之后转变过来的。这时候高雅文化和精英文化还是站在舞台的中心。还有教育的发展带来了大众的识字率普遍提高,这也促进了大众文化的兴起。此时,精英文化越来越精英化,它所倡导的东西和普通大众之间也是有隔阂的。比如说《追忆逝水年华》,老百姓谁去读这种东西啊,而且一些人他认为越是不懂的神秘的东西越能显示他是精英文化。这就是布迪厄所说的“输者为赢”,他就用这种方式建构自己的精英文化,老百姓我就不让你懂。老百姓越不懂,他就觉得这东西越神秘,然后觉得精英文化呀是非常了不起的。到了60年代,就出现章朋刚刚讲的那些东西,其实披头士、朋克运动并不能完全算是大众文化,更准确的说应该是先锋文化。可以说它们起到了对抗精英文化的作用,但是它们主要的价值不在于对大众产生怎样的影响,而在于——章朋说得非常好——就是反叛、反传统。千万不要说文人精神就是理性,难道感性、欲望不是人应该有的吗?我们说理性,理性如果过了火,它就走向人文精神的对立面了。这些运动它反抗的就是传统文化忽视人的感性的特点,张扬人的感性和欲望。所以这个时代,恰恰人文精神提倡的是人的感性,反对的是过度的理性、压制了人的正常欲望的理性。从60年代以来,大众文化又和后现代以及其他的更先锋的文化结合在一起。大众文化的一个最重要的特点:它一定是大众的,它不是少数人的。那么怎样才能被大众所接受呢?一个是娱乐、时尚,还有就是平民化。另外,它复杂的是,大众文化它还和商业、工业搅合在一起,迎合大众的娱乐、欲望需求。这就形成了大众文化的另一面,就是商业气息更浓,更感性,就把传统价值观念中的理性、价值、尊严等文化精神失落掉了。所以这时的大众文化也就成了法兰克福学派所批判的对象,认为大众文化使人失去了主体性;资产阶级又利用这种大众文化实现他的利益。这种情况下,问题就更加复杂了。

  在中国的情况,要从毛泽东说起。我们要知道,毛泽东很早就提倡文艺大众化。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毛泽东的一个最重要的思想就是文艺要统一到革命上,要为大众服务。当时中国的文学创作状况是比较混乱的,毛泽东就赶紧召开文艺座谈会,提出我们的文艺创作的队伍是革命战斗中的一支。我们有两支队伍,一个是文的,一个是武的。毛泽东那个时代的提法是很有道理的,有其历史背景。到了建国之后,文艺高度意识形态化,高度国家化,就无所谓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之分,都统一于政治之下。80年代之后,改革开放了,又提到这个问题。这个时候呢,有一些精英作家提出来大众文化应该受到批判,特别是90年代上中期。这样呢,知识分子就觉得慌了,因为这个时候大众文化呈波涛汹涌之势过来了。有人愿意看,有人愿意拿钱,我就写。1993年,国内曾经发起了一场关于人文精神的大讨论,他们认为当今的文化已经完全不行了,完全娱乐化了、欲望化了,我们应该拯救当代文化。总而言之,我的主要观点是认为人文精神与大众文化的关系应该放到具体的历史语境中,大众文化与精英文化都有可能承载人文精神。今天中国的现实状况是大众文化中传统意义上的人文精神缺失了。那么我们应该怎样理解今天的人文精神,还是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那个人文精神?今天大众文化和人文精神处于一种什么关系?还有今天的大众文化都表现为什么?这是我们要重点讨论的。

(自由交流环节)

  张雨良:我觉得对人文精神的守护主体最终应该是历史动态中的大众,如果大多数人都“失守”了,那么就无所谓人文精神了。

  主持人:这个观点从费斯克的理论来看,应该是正确的。因为大众文化具有着与传统美学的艺术的宏观层面上更加有效的革命性。革命必然是大众承担起来的,大众文化正因为其拥有广泛大众的参与才变得具有可实践性。

  单老师:若从单单大众文化上看,这种说法是成立的;但从精英文化上来看,人文精神需要超人类性和价值、终极关怀等,而大众文化具有消费性、娱乐性,往往容易缺乏深度,丧失这方面的人文精神。所以我们要注意立场和角度问题。大众文化有一种“能动的大众化”,家庭主妇们一边看电视,一边做活,她们只是偶尔瞟电视几眼,所以她们并没有被大众文化所控制,而是在游戏大众文化。在这种状态下人还是自由的、主动的,从这个方面来说实现了人文精神。

  郑恩锡:我比较感兴趣的是沙龙简报上的这幅漫画。漫画中的主人公因为看不懂电视里的高雅文化,所以要换台,我想说的是到底怎样的文化算是高雅文化呢?

  主持人:高雅文化相应地应该是精英文化,在人数上是占少数的,但承担的价值却是更多的。

  单老师:高雅文化是相对于通俗文化而言的,比如说歌剧属于前者,而流行歌曲就属于后者。高雅文化有一定的门槛,需要一定的技术才能表演,需要一定的理解力才能明白。中国的京剧也是如此。而通俗歌曲的特点是通俗化、大众化,使人们能够容易地参与和接受。

  郑恩锡:我认为高雅文化应该是崇尚道德上的追求的,文化是人们共同的一种认识,普及人文精神应该得到人们的广泛共识。

  单老师:我觉得如果能用最通俗的形式来普及这种道德的追求是最好的。你是学法律的,所以你应当也要注意法律与道德的关系。最高的道德就是康德所说的道德,但在现实生活中需要有规则,并且要遵守这种规则;道德和法律都说明了我们的世界并没有达到这种完全自由,所以文学艺术有时候往往也是反道德的,它体现出一种新的视野,体现出一种人文精神。

(上半场结束,中间休息)

  韦强:我对张雨良同学提出的应该由大众文化来承担人文精神的说法做一点点修改,可能更容易说明问题,那就是“代表大众立场的精英”才能承载人文精神。精英不是孤立的,精英也是从大众中来的。为什么就说当代社会在沦落就是由大众文化造成的呢,当今的精英也在沦落,而且有些比大众沦落得更快。所以要反省的首先就是精英,大众始终是跟着精英走的。当初胡适、鲁迅等人提倡白话文,反对文言文,反对以吴宓为代表的复古派。他们就是站在大众的立场上提出来的,他们才是真正的精英。

  赵保胜:胡适、鲁迅等先生确实是大众文化立场的精英人物,但对于吴宓等人我们还是存在许多误解的。对于学衡派的一些批评,有些与当时的实际情况也并不是等同的。鲁迅眼中没有几个人是对的,他眼中似乎只有自己是对的。吴宓其实与陈寅恪的立场是比较相似的,陈寅恪是从以前的贵族阶层中出来的,但从这个阶层里出来的人并不一定都是错的。王国维之死并非像一些人说的是为了一些私利,而是他自己所依托的文化没了,这是他自己很个人的东西,而不应该都摆到台面上来批判。

  高东辉:文化除了大众文化、精英文化之外,还有政治文化,它们并不是完全对立的,有时候也相互转换。就像所谓的“文学死了”的论调,并不是指文学彻底没了,而是纸媒文学渐渐被电子文学所取代。而关于雅俗的问题,也存在着转化兴替的关系,如词在宋代就是很俗的一种东西,但在当今它显然是高雅的。我们应该站在历史的角度来看,而不应该拘泥于某个时代、某个特定的立场来看待。我们不能说大众文化来了,人文精神就没了。

  单老师:有一点挺好,今天的文化不是二元对立的,它是多元的,这与国家政治其实密切相关。我再提一下布迪厄“场”的理论,大众文化、精英文化都没有神秘的面纱,人文精神有时是一种意识形态,我获得说话的权力,就获得资本,却是一种利益的驱动,而文化的话语权争夺最后都能转化为现实的东西。这是非常残酷的。所以有些人认为人文精神有什么好守护不守护的,根本就是从利益出发的。

  李青:我对主持人说的美女诗人现象比较感兴趣,美女诗人,美女经济之类的背后是不是存在着一个男权主义思想,是不是一种歧视女性的倾向?但这种现象倒是取得许多女性的支持,这是怎么回事?

  单老师:这很简单,她们不在于什么女性不女性的,有利益收入就可以了。在传媒中,一个新闻记者要有立场,新闻承担着意识形态方面的内容。应当把女性主义与人文精神相结合,而往往大众消费的是女性的身体,这是对女性独立性的扼杀。

  潘丽丹:关于终极关怀的问题,我们平时常见的杂志中充斥着性、女性、时尚等通俗内容,令人厌烦,而一些体现出终极关怀的作品,却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虽然前者表现了一定的反叛和个性,但是太过泛滥不好。另外,现代诗歌常常无病呻吟,或故意弄得晦涩,有很多诗人也是伪诗人,因此我认为,诗歌缺乏人文精神,诗人是有责任的。

  主持人:我首先承认你的说的问题是有道理的。诗人中也有人是缺乏道德的,为玩弄诗歌而达到一定的目的,比如引起群体的关注,或者经济利益。其实他们是伪诗人。真正的诗人应该承担着一定的人文精神。我前面说到的,诗人的一些境遇问题,比如行为艺术,以及走向自杀,他们在心理承受能力方面较弱,或者在现代社会的巨大压力下无法很好地调节自己,这是他们本身的一些主观原因,比如我们讲到海子的时候,毋庸回避他晚期患有精神分裂症。但是我们不能因为诗人本身的一些生理病症来责备诗人,而更应该客观地上升到一定的历史文化语境中来看,正是某种文化精神的缺失才导致了一个社会的文化病症,诗人所表现出的一些行为很可能就是社会文化病症在诗人脆弱心灵中的投影。所以反省的应该是大众,他们追求物质,鄙视精神,正是大众的偏见,才导致一些媚俗事件的出现。其实我非常感动于诗人曾德旷在接受采访时说的话,可能他的行为很偏激,但这几句话却让我感触很深,在问到为什么要搞行为艺术的时候,他说道,一是因为我整天写诗歌却无法养活自己,所以我写诗,我有罪,我要忏悔。二是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引起大家对诗歌的关注,尤其是对诗人这一特定群体的关注。这里我要说的就是,因为大众对他的不理解和对诗歌的鄙弃,在众人的威逼下感到内心的孤独。尽管他很偏激,我再次强调,但我认为这是可以理解的。

  赵保胜:媚俗化的问题并不是单单在诗人团体中出现,其实在绘画等其他领域中也很常见。以前的诗人、画家,并不是以他的诗、画为生的,李白杜甫他们都曾是做官的。而现今利益很重要,人们要以这些为生计,却还是维持不了生活,所以就很容易出现各种问题。我最近在看汪精卫的诗,我觉得里面也有很多好的东西,我们不能因人废言。

  沈海龙:诗人不应该作为一个群体存在,而应该作为一个个体存在,诗人不应该以一种群体化生存来衡量自己,我觉得这是一个悖论。就如爱情一样,我不能说我以一个男人的身份喜欢一个女人,我就是以我自己的身份来喜欢一个人。这里,我有一个疑问:①什么是大众文化?我还是没有弄清楚;②单老师讲的《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与大众文化还是不一样的,它传播的是一种国家的主流思想,这是一种国家的话语。③前面同学讲到的古典文化,我们中国古代有雅俗文化之分,这与西方的雅俗文化之分 非常不同,西方分界非常清晰,它有自己的标准,而中国有真正意义上的古典文化吗?我觉得应该叫古代文化,中国的古典文化是一种时间上的划分,而不是精神上的古典文化。最后再说一下,我只想弄清楚什么是大众文化。

  主持人:我把前面说到的大众文化再提以下。我们今天所说的大众文化是一个特定范畴,它主要是指兴起于当代都市的,与当代大工业密切相关的,以全球化的现代传媒(特别是电子传媒)为介质大批量生产的当代文化形态,是处于消费时代或准消费时代的,由消费意识形态来筹划、引导大众的,采取时尚化运作方式的当代文化消费形态。它是现代工业和市场经济充分发展后的产物。是当代大众大规模地共同参与的当代社会文化公共空间或公共领域,是有史以来人类广泛参与的,历史上规模最大的文化事件。

  单老师:为什么大众文化很难懂呢?我举几个例子:如电影、广告、肥皂剧、摇滚乐、通俗电视剧。今天我说的大众文化定位到当代,是在大众传媒兴起的语境中说的,另外是大众文化的产生。大众文化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而是有历史条件的。延安时期的大众文化也不是今天的大众文化,这也只是说有相似性而已。沈海龙同学对延安时期的文艺方针深恶痛绝,这点我是理解的,它确实主要是政治的,而不是文学的。但我们要是从历史上看,在那个时代,主题就是政治革命,从来没有一个纯文学的概念,如果你说毛泽东的延安文艺座谈会是错的,那你就要否认革命也错了;如果革命是对的,那么座谈会也是正确的,它是那个时代的需要,经过那次运动后,确实文学艺术文学艺术走进了老百姓中间,有文章专门研究过两者的不同,我只是说相当于今天的大众文化。

  沈海龙:老百姓的主要幸福定位是吃饱穿暖,而并不是先以这些文学东西入手,所以文艺座谈会恰恰是对老百姓的戕害。

  孔海亭:当时的历史语境中,它主要是导向政治的。今天为什么会产生这样的大众文化,也就是老百姓买得起,老百姓需要消费。但现在是间接性的,而不是像毛泽东那个时期那样直接。另一个问题,现在的大众文化的主要问题要为老百姓多说些话而不仅仅为利益而考虑,还有百姓的尊严问题,在当下这个社会,金钱对尊严的威胁是很大的,在金钱面前很多人都丧失了尊严。所以说文学和大众文化的价值,主要是把人从金钱中解放出来。

  张雨良:我想谈谈人文精神,单老师有一段话说当下学术精英界有消解人文精神的现象,对此,我觉得人类社会是一种社会群体组织,人之所以为人,是以人“思考人与动物相区别的本质”为标志的,“人文精神”则是这个标志力最终要最主要的内核,其在人类历史进程中,蕴含着很多东西都是使人与动物相区别的,所以人文精神无论如何是不能被消解的,否则真的只剩下弱肉强食丛林法则。

  单老师:我刚刚那番话的意思并不是消解人文精神,而是有一些人把人文精神变成了意识形态。另外,很多人谈到了诗人问题,在当代,诗人的确应该在人文精神守护上有一个很重要的位置。在今天,确实有一些东西丧失掉了,比如传统说的终极关怀,因为很多其他东西来俘虏人们。所以我们诗人不应该做伪诗人,而要做一个真正的诗人,你可以从其他东西来赚钱,但不能通过破坏诗来获取经济利益。

  赵保胜:这个观点我深有同感,我经常也写一些古诗词,就是自己看,不是为了某种目的和利益。

  主持人:我们现在对诗人是有着很多误解的,比较下80年代和当下的诗人境遇就可以知道。80年代诗人是精神的贵族,一个诗人演讲,剧院的门会被挤坏,椅子被踩坏,然后是让诗人签名,把他托起来很高;而现在的诗人,特别是在海子、顾城事件后,人们对诗人的定位就是疯子,神经病云云。我在本科的时候就深有感触,因为自己写诗,当老师在课堂上讲到诗人的时候,同学总是用一种怪异的调侃的眼神看着我,所以他们平时称呼我为“诗人”我觉得并不见得有多少是出于尊重。这也说明我们的诗歌精神在丧失。

  单老师:弗洛伊德认为,创作家类似于精神病,但诗人应当守护人文精神,不应被大众文化淹没。现在缺少严肃的、理性的人文精神,缺少信仰和人文关怀。从历史和文学的发展与脉络来看,诗被建构成神圣、严肃的艺术,真诗人不应被遗弃。

  沈海龙:单老师是否反对大众文化?

  单老师:不是,我认为不能偏激地看问题。传统的人文精神应当守护,每个时代都有与之相应的人文精神,这不是一成不变的,而现在正缺少这种传统的人文精神,我正是希望大众文化能够承载它。人不应该独善其身,还应该宣传它,这是一种责任。

  主持人:通过这场关于大众文化与人文精神守护的探讨,相信大家一定对此有所感悟,至少是开始关注这个问题。我们对人文精神缺失的关注体现了我们对当下文化现状的关注,以及我们作为人文知识分子的责任和良知。最后呢我还想借用马尔库塞的观点,人的本质追求是精神,而不是物质。而现实社会则把物质需求作为第一需求强加给了我们。这和人在本质上是追求自由,追求精神,是不相符合的。我认为我们作为人和动物的区别之处,就在于有精神追求。单老师曾也说过,人类越发展,越精神的就应该越值钱,我们甚至宁愿花很多钱去买一本书。事实上,我们的现状:最昂贵的是物质,房子、汽车等等。所以我们离真正的“人”,还有很远。那么这个沙龙也给大家敲响了一个警钟,作为人,我们至少是不能太注重物质。好,今天沙龙就讨论到这里,感谢大家的参与。再见。

                                                                                          整理:潘丽丹、廖礼慧